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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楝

摄影:黄楝

1

商店的门很宽,我走进去时,看见许多人推着载满各式货物的购物车出来,有的人
没有注意我,从我身边走过,有的人却在用惊讶的眼光看我。我意识到这门是出口,
我走错了方向。我向四周看看,没有找到"入口"的字样。一般来说,商店的入口和
出口挨得很近,象马路的两个方向,并肩依靠,这样来往的人群可以很容易地向前
向后,进去出来。

我慌忙退了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无礼、粗俗,不遵守规则。我在乎自己的
形像,特别是作为移民,在人家的土地上。

我依着指示牌,找到了入口处,原来这入口的大门在商场的另一边,要走二十几步
才能到达,这又是一个宽敞的大门,我随着人流走进去,心里踏实许多。

我突然想起,我上次来这店买东西时,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这个店很出名,是个大
百货店,里面什么都卖,在全世界有许多分店,主人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比那个
卖软件的家伙还富。我笑了,想起每次和朋友谈到这个店时用的这句专门的强调语。
朋友们每次听后,都唏嘘不已。

我没有逛街的习惯,趁工作午饭的时间来店里只是想买个菜板,因为现在用的菜板
被我今晨一刀下去,断成两半。菜板是被震裂的,不是我切断的,我向别人报告这
一消息时,总要加注一句,以示实事求是,并非耸人听闻。今天是蕾的生日,从来
不做菜的我要卖力表现一下。没有菜板是不行的。

我经常将菜板切成两段,然后自己大笑不已。我走进店里,四处张望,想看看哪里
可以找到我要买的东西。我看到这个店真是很大,一眼望不到底。好像楼上还有一
层,人头攒动,各种肤色、年龄的逛店客,穿梭来去,没有喧哗,但静默中有一种
丝丝的声响,让我联想起炒菜时热火烹油的瞬间和电影院里胶片滚动时造成的时空
的凝固。生活,真实的生活,有时象电影里的镜头一样,有些虚假,但那虚假有时
看起来又象是真的一样,真的假的,混合一体,让人有时迷惑自己是否存在於生活
中,还是戏里的活道具。

我在店里随着人流走去,寻找我要买的菜板,走了半天,才发现了这店的秘密。原
来他们给来逛店的人规定的进口和出口,竟是一个大大的圈套。首先,两个出口之
间相距甚远,进去了不可能马上找到出口出去,而且进去之后,人们就被引导经过
一处处堆满货品的部门,那些货品外观精美但价钱昂贵,令人不觉驻足观望,我边
走边想,照这店里摆放货物的逻辑,我要买的小东小西都应该接近出口处吧。我不
禁微笑,想着这店可真会推销。

我感到自己有些迷失了方向,就瞪大了眼睛看上面吊着的指示牌,一般商店都会有
标识告诉顾客哪里可以找到什么东西,这儿竟然没有。我看着身边来往穿梭的人,
个个推着一辆巨型购物车,里面装满了各色物品。那些购物车象无头的怪兽,拖着
后面的人走,在这象迷宫一样的店中时快时慢地前行后退,转来转去。

摄影:黄楝

2

我看到一个店员,他皮肤很白,一脸稚气,却在下颌留了一撮胡子,我问他哪儿能
找到我要买的东西,店员似笑非笑地说,菜板?好像在二楼?也许在一楼。你要从
这儿向右,过了电器部再转左,先坐电梯到二楼,到了二楼,你看看怎么走,就可
以走到一楼的那个部门,那个部门叫"家居硬件"。

我说谢谢,就径直朝店员指点的方向走去。走上电梯的时候,我站在电梯上,看到
对面的镜中映出自己和周围的人们缓缓上升,镜中的天地与外面的世界相看浑然,
仿佛此处的空间凸了出去,延伸之后,又退了回来,然后相互混合一体。我想起以
前的一个梦,我看到空间象水质的液体,淌了一地,从高处流向低处,堆砌着,重
叠着,彼此相通、连接,循环往复。

我在镜中看着沉思冥想的自己缓缓上升,不觉笑了出来。又偷偷看了看身边的人,
他们没有发现我的旁若无人。独自痴狂的我暗自庆幸,因为我不想在别人眼中显得
"怪",这是个高度结构化的社会,大家喜欢什么都看起来"正常",才会心安理得。而
我正是这样的正常人,与身旁的众人一样,来买需要的东西,好将生活继续下去,
对我来说,没有菜板,有许多不便。而今天,就更重要。

走下电梯,我看到一个女孩在面前走过,就忍不住看了她几眼,因为觉得面熟。想
起来了,刚才在图书馆里遇见的就是她,当时我在电脑上查要借的书,她就坐在旁
边,她问我怎样可以看看她哪些书还没还?我一步一步地教她,从她图书卡的记录
上,我看到了她的名字。我想,看她的名字,应该是个华裔。

我们当时是用英语交谈,这样就象戴了面具,彼此陌生,但又可以相互试探,不露
痕迹。我们谈了谈有关这个市立图书馆的情况,交换了一下使用心得,都没有谈及
自己的情况。后来我们就说了声"再会",分开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我走出图书馆时,
向四周望了望,没有看见她。

在这儿重新碰见她,真是好巧。但在我出神回想与她相遇的细节时,她已消失在人
群中。我的眼神在一个个陌生面孔上跳动,希望再次看到她。在这个硕大无比的店
里,我在人群和货品中迷失,感到沮丧而无聊,我需要对话,思想的交流和感情的
依伴,可以脱离孤单和无所适从的感觉。我在回忆与她上次交谈时的细节,又开始
怀疑我对时间记忆的准确性。我与她上次相遇,第一次相遇,真的是几小时前吗?
还是几天前?几周前?几月前?为什么有些细节我感到模糊了?

我想起我以前写过的一首诗,写的是时间象河水,有时泛滥成灾,有时干涸匮乏,
有时凝结坚硬,有时顺流而下,一泻千里,有时回旋辗转,不弃不离。在我的梦里,
过去现在未来的事和情景总是混为一体,令我兴奋恐惧。我信步朝前走去,开始留
心身边来往的人,希望能再看见她。

一阵强劲的音乐扳着我双肩让我驻足观望,举目一看,只见人群向那个方向涌动,
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红衣女郎昂首屹立於一个两尺高的站台上,摆出挺拔的姿态。我
看得不是很清楚,难以确定她是否是真人,於是加快脚步走近观看。

原来,这是一个卖时装的部门,为了推销,他们雇了一个漂亮的模特儿立在门边,
摆出姿态。一时人头攒动,人们不好意思长久停步观看模特儿,就走近瞟上几眼,
然后鱼贯而入。人们眼光闪烁,有些男人的眼光更是混合着被音乐摇动的空气,在
那模特儿身上环绕。

那模特穿的衣裤均非紧身,所以,身上曲线没有完全暴露,但她穿的衬衣却剪裁得
体,衬得两个乳峰高耸,在衣下仿佛随时可以破衣而出。

这红衣黑裤白鞋模特有着一头褐黄色的头发,她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远方,微
笑的样子,倒像她在强力忍住不放声大笑,也许她感到这种场景很滑稽,也许她看
到在她身下走过的人群令人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走近她,观察着她。她的微笑时而变成漠然和无奈的表情,但又稍纵即逝,回复
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她没有看见我。我於是挪动步子,走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位置,
好与她目光相接。我说了声:你好吗,丽蒂亚?

摄影:黄楝

3

她朝我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身子依然一动不动。四周还是人来人往,但比刚才,人
流量明显减少了,她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走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那天我们在公司还说起你哩。

他们说我什么,宗?她终於开口了。

我笑了,她总是把我的名字读得象"窘"。没说什么。我说着,突然觉得有点窘,因
为当时他们谈到了我和她。

我几天前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找到你,我的留言你听到了吗?我问。

什么几天前?我几周没你的音讯了。

不可能,我两、三天前才打过电话给你。

是五周,五周前。

五周?还是两天?我有些迷惑了。你什么时候下班?我问,不再纠缠时间的问题。

她没有回答,显然在迟疑。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该说的话以前都说了。

我想给你一点意见和建议。你一直喜欢听我的分析和见解的。

不关你的事,我--

我看她微笑瞬时变成愠怒,白皙的脸孔越发白了,仿佛蒸腾着丝丝冷气的雪糕。

我沉默了几分钟,四周的声响又清晰可闻,如无形的流质透进我的身体,使我感觉
自己被稀释,在缓缓膨胀,失去重力感。

丽蒂亚,丽蒂亚,我又说错话了吗?好了,对不起,那么,告诉我如果我要为你买
一支香水,你觉得什么牌子好?Estee Lauder 吗, Lancoln?Shisheido 吗?噢,
对了,你说过东方人才喜欢Shisheido, 你也不需要香水,你只要我自制的专给你
用的唇膏。这"自制的唇膏",是只有我和丽蒂亚才懂的一句风话。

她笑了。眼光含情脉脉,身体微微晃动。她渴望拥抱我,我看得出来。因为这个关
於香水和唇膏的话题,是我们以前的一段调笑的话,后来就经常被拿出来重复,每
次都会逗得我俩会心微笑。我和她含笑对视,半天没有话说。我觉得头有点晕。

她还是先开了口说,我要去纽约了,是三个月的函售目录广告,完了后我想待一阵
子, 看能否拿到演戏的机会。我们住的这个城市虽然不小,却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最多在这儿站站,哈哈。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瞪了我一眼,也笑了起来,笑得腰身轻颤,又要吐气收腹强忍住如电流般穿越身
体的笑意。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别干你那份愚蠢的工作了。

是啊,我的愚蠢的工作是份典型的职业人士的工作,不同的工作日,相同的狗屎,
我对她说。哈哈哈哈。

自嘲的时候我都会得意洋洋,好像我嘲笑的不是自己。

摄影:黄楝

4

你会喜欢纽约的,在那里, 你可以梦想,怎么样梦想都可以。你也可以做成很多事
的。你不是想去演电影吗?也许有合适你的角色。气氛轻松了后,丽蒂亚没有开始
那么紧张,开始话多起来。

对,我可以演个中餐馆送外买的"阿东",或是会功夫的流氓,被Jackie Chan踢屁股
的那类。我也旁若无人,和她一高一低对峙,聊了起来。人群在我们身边穿梭,搞
不清我们在干什么。

丽蒂亚换了一个姿势,说道,每个人都是这样奋斗来的,也不是只有你才会这样的。
你要演英雄人物,也是会有机会的,你以为一开始就会轮到你演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而且,你也可以唱歌,我们去考考音乐剧吧。

是不是音乐剧我不在乎,只要演戏就行。我说,最近,我还真的去了几个试镜,我
唱了音乐剧"在雨中唱歌"中的那首"在雨中唱歌",然后我五分钟的小品是演的一个
糊涂的老闹笑话的CEO,我自己编的,我还学了点英国口音,挺好玩的。后来我才发
现我太保守了,其他的人出尽怪招,有个男的拿着几张纸先是乱啃一气好像在吃什
么,又演成仿佛端了个放满食物的盘子,左看又看,不知从何下嘴。还有一个女的
演的是--

丽蒂亚笑着打断我说,试镜时的小品一般不是关于吃的,就是关于性的,那女的肯
定是演的关于性的。

我也笑了,说道:你说的不全对,但这次还真让你说着了,看来,负责选演员的那
些人都喜欢夸张的表演。

我们笑了一会,我对丽蒂亚说:干脆, 你跟我回中国吧。我在报上看到北京要修一
个大剧院,到时,你可以去那儿演音乐剧。我保证当你的最忠实观众就行了,永远
坐在第一排,你要演得不好,我就一伸手把你从台上拉下来。

丽蒂亚又想笑,又不敢放肆,忍了忍,长吸一口气,说:真的吗?我可以去那儿,
但要看你对我怎样了。而且,那是个第三世界的国家,我不太清楚我能否适应那儿
的生活。我还是去纽约更好。

第三世界?我们只有一个世界,在一个天空下,我说了这句话后,感到有点无味,
好像我上次跟她说起这个话题时,我就是这么说的。有时我们会重复同样的对话,
因为人会遗忘的。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中间隔着什么?人与人之间,都各有各的
空间,有时互通,有时又有看不见的隔阂,使彼此之间拉开距离。

我沉默不语。丽蒂亚后来讲了什么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一大群人涌来,从丽蒂亚身旁走过,许多人在好奇地打量她,然后驯服地走进那个
令人眼花缭乱的部门。然后又是一大群,人头涌动,我没有机会再开口。

5

我只好向前走去,想过一会再过来找丽蒂亚说话。我漫无边际走了一阵,神思恍惚,
想不起来店里干什么。又猛然记起,要找丽蒂亚谈谈,要看能不能遇上那个在图书
馆遇见的女孩。噢,对了,我要买个菜板,在二楼或是一楼,这样走去,就能找到。

我茫然四顾,加快脚步向前走。这时听到U2在唱"我靠", "我靠",这个爱尔兰乐队
什么时候学会唱中文歌了?侧耳细听,原来他们唱的是:walk on,walk on 。我一
边walk on, 继续向前走,一边想着心事。好久没回祖国了,这"我靠"好像是新流
行的词语,挺时髦的,在网上看到过,具体意思不太清楚,因为我跟国内的生活早
已脱节。

突然又想到我的回国签证还要去领馆改,本来我申请签30天,不知怎么搞的,护照
上打成了03天。也不知是我自己糊涂,填错了,还是他们的电脑打错了。我这么远
回国去探亲,三天哪儿够?不知要怎样才能改过来。下周找个时间去问问。不然,
这么千里迢迢回去,这么短暂的签证期,那岂不有点滑稽?

小时候,地理老师给我们讲地球的构造,说不管我们是向东还是向西,只要一直不
停地走下去,就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我出国之后,西行万里,先到西岸,后又辗转
跋涉,被太阳牵着鼻子,一直向西走去,没有望到家乡的影子,离家却越走越远,
现在回家,就要横跨北美大陆,然后还要飞越太平洋,经过千山万水,跨越在东方
提前起跑的时空,加上那一纸签证,才能回到一个古老而遥远的祖国。

我已经八年没回去过了。走的时候,记忆中的父母还是中年的面貌,最近看到他们
寄给我的照片,他们已经老态毕现,这么多年,虽然经常有照片来往,我竟没有留
意。现在我仔细看去,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就白了头发,成了老年人,而我的青春
呢,也所剩无几了。突然想起一首民歌里唱道: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我一边
向前走,一边禁不住一遍一遍地哼着这首歌,由於年代久远,我好多地方都唱不上
来了,渐渐就没有兴致再唱。

我东想西想,心事满腹,神不守舍起来。就在这时,我在朦胧里发现了一双眼睛在
朝我看,我凭直觉知道,那是一双异性的眼睛,目光中有惊讶、探索、期待和焦急。

是那个叫"Lei"的女孩吗?我定睛看过去,见到一张俏丽的脸,嘴唇没有口红,但却
温润而又红艳,大而黑的眼睛,象打过腊透着悠悠扬扬闪烁迷离的微光。她身材很
瘦,穿的衣服颜色很浅,我不及细看,忙着顺口说了一声,嗨,然后笑着说:这么
巧,刚才在市立图书馆看见你,又在这儿碰见你了。你也来买东西吗?

她说:真的么?你看起来很面熟。我今天没去图书馆啊?我一般去我们大学的图书馆,
我上次去市立图书馆是几月前了,对了,我们上次见过。

你记得很清楚吗?

我记得很清楚。你来这儿干什么?买东西吗?这店真大啊。她说,一边在打量我。

是的很大。我来买东西。买,呃,书,一本图书馆里找不到的书。我想,在这样的
女孩面前说来买菜板,真是大煞风景。我迷路了,这儿太大,找东西挺难的。我忙
补充。

你多来几次就熟了。我也要找一本面试技巧的书,她说。你要买什么书?

我一时语塞,一时间想不起要买什么鬼书,只好说:很多呢,要去看了才知道。我
不好意思在这样清纯的女孩面前撒谎,但又舍不得实话实说,让才开始的故事结束,
让她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中,无处追寻而后空留遗憾。

她说,我知道图书在哪一部分,你正好可以帮我参考一下哪本书好。上次你的那些
意见很好,省了我不少时间。我们一起朝那边去吧。

6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漫无边际地走着。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其它的,我并没有多想。
而且,我发现她和我谈兴一起,就不可收拾。

谈着谈着,四周的人与物渐渐模糊不清,终於消失了。就这样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慢慢地我们的谈话中才有了停顿。我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明朗起来。

我们并肩走去。蕾与我靠得很近,走过人多的地方时,我就轻轻揽着她,不让人群
将我们冲散,这儿人太多,走散了就要找半天。她的头发偶尔拂着我下巴,让我觉
得痒痒的,这种痒的感觉从下巴传向全身,使我觉得整个身体好像会飘浮起来,我
於是把她拉得更紧,这样我的步履才显得踏实。

快看,这些人在排队等什么?蕾拉着我的手,要我向那边看。

总是好事情,免费午餐之类。我笑嘻嘻地说,你去问问吧。我看见她走上前去,在
问一个老太,又走了几步,与一个带着小男孩的中年父亲交谈,又与一位站着等待
的少女点头招呼询问了一下。

蕾走回来,声音平静地向我报告,微笑与眼影都淡得虚无飘渺,一边说,一边盯着
我看:那个父亲说他们在等一个减价的电子游戏,给孩子的,可能是因为是旧版本
的原因才减价吧;那个老太在等一个免费的电话机,因为她的座机已用了很多年了,
一直没换个新的;那少女说她在等着领试用的可以防止衰老的面霜。

我笑了,说道:你盯着我看干吗?我被你看得鼻子酸酸,想打喷嚏哩。这些人真可
笑。我们别凑这个热闹了,除非可以每人领到一个DVD机,我们就缺这个呢。你知道,
在这个时代,没有DVD机,好像很落伍啊。我最近听说国内家家都有DVD机了,我们
都落后了。

不是,是VCD机普及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才知道。DVD机倒没这么快。
这儿买一个DVD机也没多少钱,一两百元而已。我们可以现在去看啊。

好吧,在哪儿?我东张西望,可能在那边。

我和蕾走过时装部时,丽蒂亚已经没有站在那儿了。我看到的是一个巨幅广告牌,
丽蒂亚站在里面,一动不动。我想,噢,她走了,下班了,去纽约了,我回家再打
电话给她。我刚才跟她的话还没说完哩,我要告诉她我买到了"彼得·潘"的DVD,要
跟她一起再看。这部在百老汇轰动一时的音乐剧,是讲的一个不愿长大的少年,住
在一个时间停顿的地方,我们都喜欢这个故事和里面的歌舞。

蕾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你在想什么?你经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看,前面那个
女孩穿的那个背心好看吗?我去哪儿找找。你怎么身体在发抖?

我可能饿了,蕾,我忘了来这儿几小时了,反正我有些累了。我身体空空的,脑中
空空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的,我们在店里,这个店很大,什么东西都买得到,人也很多。这里面有一间
快餐店,我们正要去那个地方。我们不是在做梦,这是真实的生活。蕾很认真地说。

我说,真的吗?对啊,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经常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实的生活,
什么时候是在做梦,什么时候是在戏里。因为有时在梦里和戏里的时候,我待在里
面不愿出来。有时候我看戏看电影的时候,我也不知不觉就在里面出不来了。

蕾呵呵一笑说,那你还想得起我是谁吗?我打你一巴掌,你就想得起我是谁。我们
吃饭去吧,可能你饿了。

我看看蕾,说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去吃饭?好好。我真的饿了。

摄影:黄楝

7

找到了,在这里。蕾拉了拉我,兴奋地说。我正站在一架架陈列的书本前发呆,连
随便翻阅都提不起兴趣。蕾拉我过去,一起翻看一本有关星座的书,蕾是白羊座,
径直去找了本Aries,翻了起来。

你快来看啊,蕾说。

我没怎么看星座的书,不太知道星座的事,你们女的对这些星座啊什么的最起劲了。

对啊,我们的命运早就由上天决定了,蕾开始向我普及有关星座的知识。我一边听
着她的讲述,一边望着天花板。店里的空间很高,我一眼望去,感觉天花板上隐隐
透出星光来,店中来往的顾客头上蒸腾着热气,一直向上,轻轻摇撼顶上的房架。
我想,我的命运,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上面早已决定了。我处於这个空间,
象个牵线木偶,被另一个空间的那双手控制着。我想,我要是可以从那边回头来看
自己此时此地的情景就好了,就象审视镜中的自己,或是在梦中看到自己经历的各
种故事,有点象在电影院里观看自己出演的情节,一幕一幕的,静中有动,动中有
静。

说到星相,我回想起了我童年的记忆,就给蕾讲起来:很小的时候,在没学地理前,
在我的想象中,地球是一个平平的表面,一直延伸出去,我幻想我走到了地球的最
边缘,就象站在悬崖边,前方是无穷无尽的宇宙,象一个黑暗中闪烁微光的空虚的
巨球扑面而来,毁容销骨,让我身心虚浮。后来才知道,其实我们时时刻刻都在这
个"地球的边上",头上顶着的就是宇宙间所有穿梭交混的时空。天空是一面我们永
远照不到自己的镜子,无论是形体,还是灵魂,都散散地弥漫四方,收束不得。

蕾说,我喜欢听你讲话,你说吧,我听着,虽然有时我听不太懂你在讲什么,但是
跟你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我说,我也喜欢跟你在一起,没有你,我会很孤单的。象今天这个地方,人来人往
的,很拥挤,但面对这么多的陌生人,我的孤独感就越会强烈。

蕾问我道:说到孤独,你知道寂寞和孤独的区别吗?有位女友问起我,我答不上来。
当时我就想让你给想想,你不是鬼主意特别多吗。

我说,这个还不容易,孤独是形体上的,跟其他人在一起,是亲朋也罢,是陌生人
也罢,你有了伴,就不孤独了;而寂寞是心灵的,你即使跟人在一起,不再孤独,
但如果你并不能被这些人理解,无法进行心灵的交流,即使这些人是你的亲人和朋
友,你仍然是寂寞的。

嗯,有道理。你在哪儿看到的? 蕾点点头,品味着我说的话。

我闭上眼睛在我额头上看到的,因为那儿经常都写了个大大的"寂寞 "两个字,我后
来就想通了这个道理。我说。

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呢?你还寂寞吗?蕾很严肃看着我,看她的神情,她好像对我
即将说出的答案既期待又害怕。

我说,不,跟你在一起我从不寂寞,因为我忙着观赏你,忙着跟你闲聊或是对话,
忙着跟你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更接近,你让我发现了很多,思考了很多,我哪儿还
有时间慢慢去想什么寂不寂寞的问题。

蕾如释重负地说,唉,但愿我们永远不分开。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蕾将我朝她怀里拉了拉,看看四周,又推开我,说,好了,我看会儿书。

我不再作声,站着无事,就楞在当地。慢慢世界成了我眼中眯成的一条缝。

你在想什么,蕾翻了阵书,抬头问,你在想她吗?看你那表情,准是在想她。

我没有,我在想星座的事,我说。经蕾一提醒,我倒真的想起丽蒂亚来。昨天我打
电话给她,她说她在纽约过得很好,虽然她只在几出百老汇歌剧中演过几个小角色,
但是她信心十足,只要再经过一些时间,她会成功的。

除了演戏和作点模特的工作外,为了在纽约这个诸物昂贵的地方生存下去,她也需
在餐馆做女招待,小费很多,她说,经常每天有几百美元。她说,那儿的竞争很激
烈,好些在餐馆里做侍者和女招待的男男女女,都身怀唱歌跳舞的才艺,期望在百
老汇显露身手。

你也来吧,来纽约吧,她在电话中对我说。我不要你跟那个中国女孩在一起,来纽
约吧,加入我的行列吧,我们可以一起梦想。

我停下回忆,听蕾在说星座的配搭,我想讨蕾开心,但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就问:
你看看我们星座配不配。

蕾拿着书翻了一阵,低头看了看,皱着眉头,吞吞吐吐地说:这儿说不配,最后分
手收场,各奔东西。

怎么可能?别信这个,全是胡说。这本书不要买了。我将书狠狠地插回书架,拉着
蕾的手就走。我和蕾默默无语地走了一阵,我突然对蕾说:我们结婚吧。

8

走着走着,蕾碰到一位女友,站到一边去和她唧唧咕咕地说话,我闲得无事,不禁
东张西望起来。

先生,你好吗?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深褐色面孔的人走上来,向我笑容满面
地打招呼。我知道他是个推销员,不想理他,顺口应了一句,我很好,谢谢。我看
到这位推销员站在一个摊位前,他的另外两位同事在与经过的购物者交谈。

你要想推销什么?我禁不住好奇地问道,反正闲着无事,我朝蕾那个方向瞥去,两
人正讲在兴头上,一时完不了,她们都时不时朝我这边看,好像在议论我。两个女
人凑到一起,讲不完的话题都是围绕男人。我也不去管它。

我不是要推销什么给您,先生,我只想给您提供一种服务。

什么服务?我盯着推销员的眼睛,看他有什么话说。

先生,你知道,生命是脆弱的,天天都有各种事情发生,有些是意外,而有些意外
会夺去我们的生命。您有没有想过您过世后的财务安排?

原来你是卖人寿保险的。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了,我正要请教你一个我这几天老在想
的问题。你说这"人寿保险",按字面意义上说,是应该把"生命"来保险,使"生命"不
丧失才对,怎么这保险是只有我们失去生命才起作用呢?我抓住英文中的"life insurance"
字里意义,大作文章。

推销员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想,当我们生命结束时,我们作为这个社会中的
一员,我们的社会生命,并没有结束,比如我们的债务、欠税等等,还是要付的,
而且,葬礼也要花钱。这都是从您的资产中出。我就是要告诉你我们公司推出的保
险,不是人寿保险,而是葬礼保险。我们--

等一下,我打断了他的话,又接着说:有了人寿保险,干吗还要什么该死的"葬礼保
险"?我有点不耐烦,觉得跟这个推销员谈话有些晦气,移动脚步,拧着身子就想离
开。

先生,人寿保险所付的金额,全部归入到您的资产中,如果您有债务和欠税,这笔
钱要拿出去先付清这些账单,到时,你会没钱付自己的葬礼费用的。

我这次不禁笑了起来,那我不过是会有更多的债务罢了,我指的是那张最后的账单。
你以为那时候我会在乎吗?你叫什么名字?这时蕾已回到我身边。

吉尔,先生。他说着递上名片。

我叫约翰,我笑着对他说,谢谢你的信息。我想想,好吗?

9

我们去哪儿度蜜月?蕾问,目光闪烁出阵阵淡淡的体香,跟店里的单调、沉闷的空
气迥然不同。

我眼光在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头上一闪而过,然后我看着蕾,支支吾吾地说:我没
有想好,我--

蕾含情脉脉地瞪我一眼,说道:那你好好想想,我们去哪里渡蜜月?蕾有些急了。

想就想,我想,我想,纽约我们去过了,就不考虑了,东部的这些城市都免了,夏
威夷很好,赌城拉斯维加斯也不错,洛杉矶也很好,迪斯尼乐园和好莱坞都在那儿。
去温哥华怎样?你还没去过吧,好些人去那儿度假。欧洲嘛,我怕去那儿语言不通,
不太自在。而且,就在这块大陆上走走,心里要踏实一些。

你不要滔滔不绝地尽说废话。到底去哪儿?什么时候? 蕾在眉头上皱起一大堆不耐
烦。

我咳了一声,有点过分严肃地说: 结婚是大事,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你不爱我吗?要我把订婚戒指还给你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这儿也没什么亲人,朋友也不太多,两个人难得走到一起,要好好珍惜才是。
是你先说要结婚的,我可没有逼你。我后来想了想,这样也挺好,我学业完成,硕
士也拿到了,工作也是迟早的事,这样我们可以稳定下来。我看欢欢他们家那后院
弄得挺不错,又种花,又种菜,还搭了个秋千架,过阵子我们买了房子,也照样整
一个。

秋千?我说, 你不提也罢了,提起来我就想笑。从那么老远的国家来,东一下
西一下,一会要读书,读完一个学位找不到工作,又读另一个,然后找到工作,干
不久给裁员了,又去读书,拿什么证书,就这么荡来荡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买
了房子,还要弄个秋千,他们没有荡够啊?

蕾笑了,听你一说,倒是有点道理。那就以后你负责弄后院吧,免得你废话多。

我还有一句废话没说完, 下次见到他们,我要建议他们再装个翘翘板,来个配套设
施,这不就齐全了。

蕾说,好啊,你要不说怎么罚你?

我想不出怎么回答她,就没有接蕾的话。

经过一个拐角处,蕾放慢脚步,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儿吗?逛了足足三个小时,才
决定买这个的。看你神情,你又忘了。

没忘,没忘。我提高了声音,掩饰着语气中的不安和迟疑,是的,挑个合适的戒指
挺难的,我补充道。

那你告诉我,上次我们说要生几个孩子?蕾抬手观赏着订婚戒指,有些得意地问我。

生孩子?我们说起过?我默默对自己说,差点脱口而出。我忘了。两个?三个?我
故作沉吟状,假装在回忆,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错了错了,是四个。请问先生您贵姓啊?这你没忘吧。

免贵姓林,不客气。我故意重新幽默起来,想从这种谈话中突围而出。 

蕾呵呵呵笑起来,我赶忙建议去看看她下周工作面谈时要穿的衣服。

我坐在试衣间外面等蕾。坐了很久,蕾仍未出来。我坐着坐着,不知多久,店中灯
光慢慢暗淡下来,来往穿梭的店员和顾客以戏台式的步伐缓缓移动着,显得僵硬而
且虚无飘渺。我开始觉得自己身体很重,又肿又胀,继而又变得轻盈起来,飘飘浮
浮,从高处向下俯视,看见自己坐在椅上闭着眼睛,周围人来人往,我看过去时,
看到他们衣服中裹着的躯体空空荡荡,重迭交错。

我在店里飘来荡去,身心空虚,念头很少,恍恍惚惚间,想起丽蒂亚可能下班了,
不需要挺立不动,又想起我在等蕾试衣服,她的脸我看不清,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也有些想不起她的模样,我想叫她转过头来,但她在看一本星相的书,脸埋在书里,
闪着微光,我能隐隐从那微光中看到她的眼睛,我聚精会神,想要看得更加真切,
眼睛就象水波中的月亮一样荡漾开去,消失无踪。我正四顾茫然之际,突然灯光一
亮,我发现自己坐在椅上,两眼被晃得睁不开。

10

我朝试衣间的门望去,见每个门都开着,张着惊讶的大口。我走上前去,一个门一
个门又检视了一遍。她在哪儿?我问自己。我又在陈列各式衣服的区域反复搜索,
想看她走到哪儿去了,但还是一无所获。

我去问店员,刚才一个亚裔模样的女孩在这儿试衣,跟我一起的,知不知道她在哪
里?店员说,先生你是一个人啊,刚才我招呼你时你说随便看看,然后就坐在那边
那张椅子上,先生--,我--

我没理店员,走了开去。蕾走到哪儿去了?这个商场这么大,我去哪儿找她啊?

对了,我打她的手机吧。号码是,嗯,不记得了,但我手机快键上储了的,就是这
个,通了,嗨,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对不起,打错号码了,这一句话,我是
用英文说的,听对方的声音,不是蕾,而且,很明显,对方听不懂中文。

我刚挂电话,就检查了一下号码,号码是对的。难道她换了号码,忘了告诉我?

我又拨了一次那个电话号码,等对方接听后,我说,对不起,我又拨错号了,请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号码的?

两年前吧,对方说。我说谢谢,打扰了。

原来这家伙两年前就拿到了她不用的号码,那么,她两年就废弃不用这个号码了。
我有她新的号码吗?我找找吧。

我翻看我的衣袋,找到记录电话的小本本,看来看去,找来找去,我所有的她的号
码,就只有一个:那个我刚才已经打过两次的号码。

我在店里乱走着,希望找到蕾。一边走,一边回想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然后就走
去那儿看蕾在不在。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劈面而来,象是打向我的耳
光。我一面躲闪,一面足下加倍灵巧,在人群中快速穿行,这样走了很久,我终於
感到实在疲惫不堪,就停下了脚步。

我想,干脆去出口等她。我於是紧紧张张地寻觅出口的标记。我随着人流转来转去,
下了电梯,又走了一大段路,终於看到了出口。

我站在出口的边上,注视着出来的每个人,有的推着车,有的拎着袋子,有的是独
行,有的是群往,看来看去,不见蕾的踪影。我站累了,就坐了下来,眼睛还是盯
着出来的人,又过了好久,还是没有看到她。

她今天到底来没来这店啊?我开始回忆:我好像是单独来的,后来遇见了蕾,丽蒂
亚今天也工作,我还和她说了一会话,后来,是蕾陪我逛店的,我们是来买她准备
去工作面试的衣服,不对,是买订婚戒指,不对,订婚戒指早就买了。不对,怎么
丽蒂亚还在,她应该现在纽约才对。我好久没给她打过电话了。上次是三个月前,
后来被蕾知道了,嘻嘻,还吃了苦头。嘿,那不是她吗?

我狂喜地站起来,谁知双脚发麻,膝盖僵硬,两眼发黑,差点栽倒,等我缓过劲来,
我看到的"蕾"已走近,不是她。我看花眼了。我心里很混乱,眼泪禁不住掉下来,
又赶快擦掉,怕来往的人们看见。我继续睁大双眼看着出口,不时地擦擦眼角的泪,
满心希望蕾会出现。

但是,我一直没有等到她。

11

商场里已经不再有人出来。几个员工拉上了大门,我发了一阵呆,向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许多车都开走了,余下的稀稀拉拉地停着。

我神思恍惚地走在停车场,想着发生的一切,一边在寻找自己的车,我记不清楚自
己将车泊在哪儿了。我看到前面左手边有辆车像我的车,走过去一看,不是。又望
向另一边,发现了一辆车,可能会是我的,走过去一看,也不是。就这样,我穿行
于错乱排行的车阵中,好在许多车都开走了,剩下的已不太多,我慢慢缩小着搜索
的范围,脑中努力回想我在泊车时的情景,以便可以想得起当时的参照物,好找到
我的车。

这时,我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空间和距离扭曲起来,在我面前颤抖,我瞧着眼前
的景象,愣了一会,才恍然道:下雪了。

我加紧寻找自己的车,终於在前面不远处发现了它的身影。我走上前,打开门,钻
了进去,大舒一口长气。在车里暖和多了,我打着了车,看车窗外的雪,由风舌卷
起,在地上翻滚涌动,四周停着的车如浮游在白浪滔滔的海上。

我向前驶行,感觉车子轻飘飘的,如在云雾中浮动,我甚至有种在开飞机的感觉,
於是就集中精神,紧盯路面,望着前方,见雪中的景物,显得虚无飘渺,来往的车
辆,亮着车灯,射得雪雾越发白了。我此时不知车向前行,会否开进一片未知的世
界,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从前或以后的时间,也许蕾也在那儿,或者,不用
去纽约,也能找到丽蒂亚,也不用象在商场中那样乘电梯,楼上楼下地奔走、寻找。

我回到了家,没有买到菜板。我感到饥饿,晚饭好像是与蕾一起吃的,我们吃了什
么,我想不太清楚,一定是快餐,因为店中只有快餐供应。

12

我看到留言机的红灯在闪动,透着焦急,显示有好几条留言等着我。我按了一个键,
一边去冰箱中搜索食物。

第一条留言是牙医打来的,问我要什么时候预约每年一次的检查和清洗,这么快,
又一年了。我惊讶万分,想起我以前去看牙医时,坐在椅中任人摆布的样子,我当
时只有凝视着天花板,张着嘴,一动不动。有时我想脱离各种仪器、牙医和助手的
束缚,向天花板上跳去,脚踩在上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向下张望。

第二个留言是办公室的戴安娜打来的,她问:嗨,宗,你中饭休息时就出去了,一
直没回公司,你还好吗?不管怎样,我们明天见。

第三个留言是丽蒂亚,她懒洋洋地说,我从纽约搬回来了,现在住在父母家,你怎
么样?给我打电话吧,打我父母那儿。我想,回来了好,当初我就劝她不要去,但
她说一定要去,才能实现梦想。当初我认识丽蒂亚,就是因为在公司的饭厅里,总
是见到一个女孩坐在我最喜爱坐的那个角落,那个对着众多室内绿油油盆景的角落,
但很多时候,那个角落被我抢到了。后来我们发现我们有共同的爱好,也都怀着逃
离这个徇规蹈距的地方的心思,所以经常在一起交换心得,讨论未来的计划和实施
步骤。

我在回想过去,突然被下一个留言打断,是那个葬礼保险推销员,他带着浓重的口
音在电话里说:林先生你好,又到一年一度的葬礼保险续约确认的时间了,我们会
自动为您续约,保金会自动由你的信用卡支付,如果您有什么问题,请打电话给我,
我的办公时间是--

我不等他说完,就按了一下"跳过"键,下面一个留言又是丽蒂亚的:宗?你怎么
过了几天还没给我打电话啊?给我来电吧,我们谈谈。你再不打电话给我,我要来
找你了,看你那儿藏没藏着什么中国女孩。

我笑了笑,这时仿佛听到了敲门声,很有节奏。我想:是丽蒂亚,这么巧?我不信。
我慌慌张张去开门,见是一个中年的黑人妇女,手里拿着一本《圣经》,正要开口
向我宣讲,我这儿正忙呢,哪有心思说这个。我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就赶忙结结巴
巴故意用最蹩脚的英语说:I no shpeak Eng-rish。我这招是百用百灵,凡是想对我高
谈阔论的西人,一听到这句话,一般都会知难而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圣经》
推销员也就回应地一笑走开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的信还没看,就去信箱看信,拿到了一大堆,原来我一周都没去查
过信件了,也许是两周,谁知道呢?我想。

手机账单,税局的通知,垃圾邮件,嗯,这封可能是银行来的,神神秘秘的,牙医
的账单,又是牙医,真想咬他一口,趁牙齿还没被他拨光。

其中还有一封信,是市政府来的,用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除英语外,还有法、德、
西、意、葡,另有一些我认不出是什么语言。其中有中文,说的是:在你家中,抽
水马桶是消耗水量最多的,为了停止浪费净水,要将家里的抽水马桶改造成省水型
的居民,须在某日前与市府联系,你可以获得$90 现金优惠,用于安装节约用水的
高效率马桶。我看看日期,原来已经过期了。这封信怎么现在才到?哎,管它的。
我把信扔到一边,笑了一阵,接着看其它的信。

噢,这封是图书馆来的,是说有几本书没还,已经过期了。我看了信,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了好阵子,才停下喘气。我记起来了,图书馆外面立有两排箱子,在门旁
左手边的,是垃圾箱,右手边才是还书的箱子,方便关门后大家还书。我那次去还
书时图书馆已关了门,当时神思恍惚,将要还的书倒进垃圾箱去了。那些书是老板
要公司的员工们读的,都是一些畅销书,是职业人士热烈谈论追捧的书,什么谁动
了我的狗屎,什么你的降落伞的狗屁是什么,还有什么怎样管理退休帐户,等等等
等,没有读过就有点落伍,仿佛入不了中产人士的圈子。我於是也去图书馆借了来,
胡乱看了一下,在公司里和老板同事们面前谈起,也好敷衍场面。

这封是--蕾的信?怎么地址从未见过,蕾去了哪里?好像里面硬硬的,一定有照片。

蕾的信很短,写得整齐而冷静,像她照片中那剪短的头发。怀抱一个胖嘟嘟的孩子,
眼中洋溢着满足和幸福,不再象以前那样笑意中透出甜蜜、惊喜和变幻不断的遗憾
和讶异--这种神情曾经让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和爱慕走近她。满足和幸福的神情总
是距人千里的。

我拿着照片躺在沙发上左看右看,不觉昏昏睡去。我迷迷糊糊地看到我的所在是一
个六面都是墙的地方,又仿佛四周圆圆厚厚的,使我郁闷,身心渐渐空虚。我身心
空虚以后,就能穿墙而过,爬到外面去,却发现又进入了另一个相似的幽禁之地,
还是这样一层又一层,我爬啊爬啊,不知过了多久,终於爬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
前。

这个宫殿的高墙造型奇特,黑森森且斜斜地耸立,墙内还隐隐透着微光,仿佛还看
得见里面人影绰绰,音声杳杳,不甚分明,那身影都是婀娜多姿,好些是与我曾经
相逢相识,后来却又易地阻隔久无音讯的女子,好像蕾和丽蒂亚都在其中。大门镶
金嵌玉,摸上去却又滑又软。我矗立良久,因为眼睛看不清楚,就摸索着缓缓开门,
抬足往里走,不想却一脚踏了个空,原来殿门后没有实地。我一声惊呼,怀着恐惧
一直往下掉,掉着掉着,空气渐渐变稠,在我耳边吱吱作响,并越来越有弹性。随
后,我被轻轻地弹起,身子悠悠冉冉,飘飘地浮动起来,继而我轻盈飞舞,手足并
用,身子伸缩自如。

我又开始了我梦中的飞行。

(全文完)

--定稿:2003.06 多伦多

摄影:黄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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